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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2/2009 贵州行记(4)在肇兴呆的三天里从没下过雨,天天是大太阳,离开的时候也是。 临走最后一幅画画得很烦躁,没有耐心,我满脑子都是“走了,走了,呆得这么短,远山没有看够,风雨桥上没有坐够,溪水没有趟够,还有那么多素不相识又一下子变得熟识的人们,经历的微小的又回味无穷的那些事。”我没法继续画下去了,如果不对眼前的一切心怀感动,再怎么画也是苍白无力。 临走之前我又在寨子里转了一大圈,没带相机。相机啊录像带啊都是挺坏的东西,它们偏要把本该属于记忆里的种种真真切切保留下来,只有图像只有声音,而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就是在多年以后翻看它们的时候,这些可恶的家伙草率而鲁莽地篡改了我们的记忆,令我们无法再回忆起当时情景里的腥臭或是清香,寒冷或是酷暑,以及那种触动心弦的风从河面上浅浅吹过。只有在这样美妙的地方我才真正能感受到自己的脆弱,与它厮守的不够长久,离开它的舍不得。 我爬上石阶,翻过矮墙,经过一个老太太的菜地,上到山上面去,可以俯瞰整个村寨。这是我第二次这样看它,窝在一个山包包里的这些黑黢黢的房子和世世代代藏在这些木房里的安分良民。直到临走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不了解他们。我细细的走,细细地看,才发现原来还有那么多植物我叫不上名字,那么多在阁楼里织布老人的面孔我不熟悉,那正在捣碎的饲料是喂猪还是喂马,屋里的孩子为何啼哭,出嫁的姑娘要备怎样的嫁妆……,这些我都不了解。没有人来逼问我,可我哑口无言。当那个深圳来的用羡慕的口气夸我们父子是“老驴”(爱旅游又有经验的)说我们是“深度游”的时候,我还有过一丝窃喜,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除了和那几个熟识的店家做简单的告别我什么也给不了他们!管我要画的小孩儿到最后也没来,我们约好了,四点钟在桥头等,结果他也没来,我总该留下点什么才好,不能只是带走却不留下。最后只好跟每个人说,两年里我们还再来。言外之意,在这里通高速之前,在肇兴还勉强称得上一块人间净土的时候,祝愿我们能再来吧。 我从前没见过那么多老人齐齐地聚在风雨桥上纳凉;我从前没见过男孩儿和女孩儿在一天里不同的时间下河洗澡;我从前没见过家家户户用不同节奏在敲打土布;我从前没见过那么勤劳能干的女人;我从前没见过女人那么长的头发;我从前没见家养的猫头鹰那么小巧可爱;我从前没见过刚会走路的小孩儿和一窝小狗打打闹闹亲如兄弟;我从前没见过妈妈在自家门前袒胸喂奶;我从前没见过打算自己动手给妈妈做衣服的法国姑娘;我从前没见过单日骑行237公里的光头“野人”,没见过游走四方性情癫狂的饭店老板;没见过一个镇上所有的狗都那么温顺,街上认识不认识脸熟的人都跟你打招呼;从没见过老人眼睛里那种深深的满足和深深的苍凉。 这些我从前没见过的,肇兴都让我见过了,见过并且忘不掉了。 我后悔我过去十几年的日子是不是白过了?我是不是一直都空长了一幅人的模样? 我爱这里,贪恋这里,我想我也怨恨这里。我要是不来,是不是还会自以为体面地活过,穿着假文明的脏外衣?
你看这儿的云,你见过一块大云朵在一点一点吃掉蓝天吗?吃得那么安闲,那么温顺。 你盯着它看过吗?你长久地自顾自地仰着傻脖子看过它吗?直到脖子硬了,腿僵了,眼睛再看别处,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以至于再看什么也都红红绿绿的,不好看了。你,看过吗? 我又想起一个大娘的话“噢,北京。你们从那么远来我们这个穷沟沟里有什么好玩的?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啊……”我读不懂大娘那个简单的眼神,太直接太敞亮也太委屈太艰难了。 是啊,我大老远来干嘛来了?我觉得那些爱出走爱远方的人一定是来找些东西的,不是所谓的,来画画啊,来摄影啊,喜欢徒步啊这些表面的理由所能搪塞的。找到些东西,丢弃些东西。 梭罗说,一个深深热爱生活的人,那么他的心一定是活在远方了。到底远方是什么,故乡是什么,去哪儿寻找,如何丢弃,过怎样的生活,守着什么样的信仰。 Keep running.
2009年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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